门铃响的时候,我正在厨房拆外卖袋子。
塑料袋勒得太紧,手指抠了半天没抠开,转头去茶几底下摸剪刀。门铃又响了一声,短促,像是按了一下就收手。
我看了眼猫眼,周婉站在外面。
五年没见。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,头发剪短了,手里拎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。楼道灯打在她脸上,眼窝比记忆里深了一些,颧骨的线条也更明显了。
我把门打开,她先笑了笑。
那种笑法我认识,是想显得轻松但嘴角扯不太开的笑。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“进来吧。”
我侧身让开,她拎着箱子往里走,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,她整个人跟着踉跄。我伸手去接箱子,她没让,手臂绷着劲自己提了进来,放在玄关的位置。
鞋柜旁边堆着两双我的球鞋,她低头看了一眼,把自己的短靴脱了,整整齐齐搁在鞋柜底层的空格里。
“拖鞋有吗?”
我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双酒店带回来的一次性拖鞋,塑料袋还没拆。她接过去撕开,弯腰穿上,动作很轻。
客厅不大,沙发是从上一个租客手里转过来的,扶手磨得发白。她坐下去的时候羽绒垫子陷得很深,她就那么半陷在里面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背没靠。
“喝水还是茶?”我问。
“都行。”
我去厨房烧水。电水壶是去年买的,底座接触不太好,按了两下灯才亮。水流声慢慢响起来,我靠着厨房门框看她。
她在看手机,屏幕光照着脸,眉头微微皱着。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又放下了。抬头看见我在看她,扯了一个笑。
“你家里还挺干净的。”她说。
“昨天收拾了。”
“特意收拾的?”
“平时就这么干净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声,这次真了一点。
水烧开了,壶跳闸的声音很响。我泡了两杯茶端过去,在她对面的懒人沙发上坐下。懒人沙发没有形,我一坐下去整个人往后倒,姿势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。
她看着我笑了。
“你这个沙发有意思。”
“十五块钱买的。”
“在哪买的?”
“咸鱼。”
她端起茶杯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蒸汽蒙在她脸上,睫毛有点湿。
我等着她开口。她来找我之前只在微信上说了两句,第一句是“我离婚了”,第二句是“能去你那住几天吗”。我回了个“行”。
没说为什么离,我也没问。
客厅安静下来,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窗外楼下的马路上有电动车过去,鸣笛声拖了很长。
“手续前天办完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房子归他,车归他,我拿了存款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十七万。”
“不少。”
“七年。”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指甲在杯沿划了一圈,“最后就剩十七万。”
我没接话。这种时候接什么都多余。
她也没指望我接,靠进沙发里,后脑勺枕着靠垫,盯着天花板看。我家天花板有一块水渍,是楼上空调外机漏水渗的,形状像个狗头。她盯了大概有十秒。
“你这些年怎么样。”她问。
“老样子。”
“女朋友呢?”
“分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去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想结婚,我不想。”
她偏过头看我,表情有点似笑非笑。
“你倒是一直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不靠谱。”
我说:“这叫自由。”
她又笑了一声,然后不说话了。
茶慢慢凉了。我起身去开了客厅的灯,之前只开了落地灯,光线暗得很。主灯一开,整个屋子亮得有点刺眼,墙角的灰就显出来了,我有点后悔开灯。
她倒没在意,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书架上。
“你还看纸质书呢。”
“装样子。”
“借我看一本。”
“随便拿。”
她起身走过去,弯着腰看了一会儿,抽出一本《围城》。翻开扉页的时候愣了一下,上面写着一行字。
“孙悦送的?”她念出来。
“嗯。”
她把书合上了,放回去,换了一本王小波的。
“这本行吗?”
“可以。”
她拿着书回来坐下,没翻开,搁在腿上。手指压着封面,指甲修得很干净,没有涂指甲油。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,戒指戴了很久才有的那种印子,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些。
“明天我去找房子。”她说。
“不着急。”
“住你这不方便。”
“没有不方便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再坚持。
九点多的时候她打了好几个哈欠。我说你睡卧室,她不肯,非睡沙发。拉扯了三个回合,最后她赢了。
我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干净的被子和一个枕头,铺在沙发上。被子是单人被,她裹进去刚好,只露出一小截头发在外面。
“关灯了?”我站在卧室门口问。
“关吧。”
客厅黑下来。我躺到床上,被子没换,枕头上还能闻到去年用的洗衣液的味道。
隔着一道没关严的门缝,我能听到她在翻身。沙发弹簧响一声,又响一声,然后安静了。
我以为她睡着了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我盯着天花板,水渍的形状在黑暗里看不清。
“客气什么。”我说。
然后翻了个身,闭眼。
早晨是被锅铲声吵醒的。
我摸手机看了一眼,七点十二分。推门出去,周婉站在厨房里,穿着我的围裙,在煎鸡蛋。抽油烟机没开,油烟味窜了一屋子。
她用锅铲把蛋翻了个面,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你家抽油烟机怎么开?”
我走过去按了开关,机器轰地响起来,风扇嗡嗡转。她点了点头,继续煎蛋,动作很熟练,左手扶着锅柄,右手拿铲子轻轻铲蛋边,没让蛋白粘锅。
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粥。小米粥,米粒煮得很烂,表面浮着一层米油。旁边还有一碟榨菜,从冰箱里翻出来的,我上个月买的,一直没开封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我问。
“六点。”
“起这么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里,金黄色的两个,蛋白边缘煎得焦脆。盘子端到桌上,她在我对面坐下,解开围裙叠好放在一边。
我喝了一口粥。烫,烫得舌头都麻了。
“慢点。”她说。
“你煮的粥怎么这么好喝。”
“放了点盐。”
“就放盐?”
“嗯。”
我低头继续喝,没再说话。
她也没吃多少,半个鸡蛋嚼了很久,嚼完了又喝了两口粥,放下筷子。
“我想好了,今天去看房。”
“周末再看吧,今天周五。”
“周五看房人少。”
“我上班呢,怎么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陪,我自己去。”
“你认识路吗?”
“有导航。”
我看了她一眼。她表情很平静,不是客套,是真的不需要我陪。
“行吧。”
出门前我把备用钥匙给她,放在玄关的鞋柜上。
“楼下右转有个超市,小区门口有公交站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,昨天来的时候看见了。”
“有事打我电话。”
她嗯了一声,站在客厅中央,已经换好了衣服,还是那件风衣。
我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周婉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找太偏的,这片你也不熟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,啰嗦。”
我出了门。
一整天在公司都心神不宁。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,我条件反射地掏出来看,是快递短信。周婉没有发消息。
五点半下班,我在地铁上给她发了条微信。
“回去了吗?”
过了一会儿回过来。
“回了。”
“房子找到了吗?”
“看了三个,都不合适。”
“不急。”
她没回。
到家推开门,屋里亮着灯。她窝在沙发里看那本王小波,茶几上摆着一袋水果,橘子和苹果。
“买的?”我换鞋的时候问。
“楼下超市买的。”
她把书合上,坐起来一点。头发扎成了马尾,露出一截后颈,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白。
“晚上吃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你想吃什么。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就外卖。”
“我来做吧。”她说,“你冰箱里有菜吗?”
我把冰箱打开看了一眼。两个西红柿,一盒鸡蛋,半截火腿肠,还有一瓶过期半个月的牛奶。
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,也往里看了看。
“够了。”
她拿出西红柿和鸡蛋,又翻了翻橱柜,找到一包挂面。烧水、切西红柿、打蛋,动作连贯得像流水线。
我就靠在厨房门边看。
她把西红柿切得很碎,刀起刀落,砧板上全是红色的汁水。鸡蛋在碗里搅得很匀,筷子碰着碗边嗒嗒嗒地响。
水开了,她把面条放进去,拿筷子搅了一圈。
“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。”她说,“你跑我们宿舍楼下喊我,让我给你煮面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大半夜的,宿管阿姨差点把你当小偷抓了。”
“那你也没拦着她。”
“活该。谁让你穷得连食堂都吃不起。”
锅里的面汤沸腾着,白色的水汽往上涌,她的脸在水汽里模糊了一下。
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。大三那年,我打游戏把生活费败光了,饿了两天,脑子一抽去她们宿舍楼下喊人。她真的下来了,穿个拖鞋,偷偷把我领到她们宿舍楼后面的小食堂,用电磁炉给我煮了一大碗面。
方便面,加了一个鸡蛋,一根火腿肠。
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面。
“后来你不是往我饭卡里充了两百块钱吗。”我说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废话。我又不傻,卡里突然多两百块。”
她没回头,继续搅锅里的面。
“还了没?”
“还什么。”
“两百块。”
“没还。”
“那你还理直气壮的。”
“欠着吧。”
面煮好了。她分了两碗,一碗大一碗小,大的推到我面前。
番茄鸡蛋面。汤汁是淡红色的,吸了番茄的酸味,面煮得刚好,不软不硬。我吃了一大口,烫得嘴疼也没吐出来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我说好吃,然后低头继续吃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她忽然说了一句。
“他说我连饭都做不好。”
我没抬头。
“他说我什么都不会,工作不会,做饭不会,家里也收拾不好。”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声音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说跟我过日子没意思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他外面有人了。”她说。
我放下筷子。
她看着碗里的面,汤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“一个刚毕业的实习生,比他小十岁。”她笑了一下,眼角细纹里夹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,“他说跟她在一起感觉自己年轻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
“去年发现的。”
“去年?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忍了一年。”她打断我,“以为他会回头。”
她拿起筷子,夹了一根面条,没往嘴里送,又放下了。
“后来发现他没有要回头的意思。那就算了吧。”
这话她说得很轻。像是一件千疮百孔的衣服,实在补不了了,就叠好放在一边。不扔,也不穿了。
我把碗里的汤喝干净了,碗底露出一小截没捞干净的火腿肠。
“吃饱了没?”她问我。
“饱了。”
“那我洗碗了。”
她站起来收碗,我把碗端起来自己送进厨房。她站在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,水流冲在碗里溅起白色的泡沫。
“周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房子的事儿不急。你想住多久住多久。”
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水声很大,盖住了别的声音。
过了大概有十秒钟,她关掉水龙头,把碗扣在水池边沥着,转过身来。眼睛有点红,但还是笑着的。
“行。”
她说完去擦手,毛巾搭在水池边,她拿起来擦了手心,又擦了手背。动作很慢。
那天晚上她继续睡沙发。
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,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没睡,侧躺在沙发上,裹着被子,手机屏幕亮着。幽幽的光照在她脸上,眼角的反光分明带着湿润,但她的嘴角紧紧抿着,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。
屏幕上是她和那个男人的照片。他抱着她,两人都笑得很灿烂,背景是蓝色的大海。
我站在暗处看了十几秒,然后轻手轻脚退回卧室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从那条缝里,我看见她瘦削的背脊在微微颤抖,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丝声响。
后半夜我醒了好几次。
每次醒来都听到沙发那边有细微的动静,翻身的声音,被子窸窣的声音。有一次听到她起来去洗手间,抽水马桶响了,然后是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声。
她一定洗了脸,因为回沙发的时候脚步声迟疑了一小会儿,在客厅中间停住,像是在黑暗里站着想事情。
然后沙发弹簧又响了一声。
后来就没声音了。
早上醒来的时候已经八点多,周六。
推门出去,沙发上的被子叠好了,枕头搁在被子上,整整齐齐。周婉不在。
厨房桌上摆着早餐。一碗粥,一个煎蛋,旁边放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:去中介了,下午回。粥凉了就用微波炉热一下,打两分钟就行。
字迹还是以前那样子,笔锋软软的,横写得长,竖写得短。
我把粥放进微波炉,转了两分钟,端出来的时候碗烫得手指发红。饭吃到一半,手机响了,是李正。
“屿哥,晚上聚一下?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没事就不能叫你啊?好久没见了,老周攒的局。”
“都有谁。”
“我、老周、大明,还有两个老周的朋友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那还有人没?一块儿叫上,人多热闹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问问。”
挂了电话我给周婉发了条微信。
“晚上朋友聚会,一起去吗?你认识的那几个。”
过了几分钟她回了。
“老周他们?”
“对。”
“行啊。”
她发了一个表情包,一只猫举着爪子说好。这表情包看着眼熟,像大学时候她经常用的那个,那时候还是QQ表情,她收藏了一整套猫的动作。
我笑了一下。
下午四点多她回来了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。一个装着菜,一个装着一瓶酒。
“买酒干嘛。”
“带去给你朋友。”
“不用你买。”
“空着手不好。”她把酒放在桌上,是一瓶白酒,不贵,但也拿得出手,“房子看了两个,有一个还行,就是离地铁远了点。”
“多远。”
“走十五分钟。”
“那也可以。”
“明天我再去看一个。”
她说着进了厨房,把菜放进冰箱,一样一样往外拿。青菜、豆腐、一条鲈鱼。她拿保鲜袋把鱼装好放进冷冻层。
“你买鱼做什么?”
“晚上回来给你做清蒸。”
“晚上不是去吃饭吗?”
“回来做宵夜。”
她关上冰箱门,拍了拍手,很自然的样子。
我靠在门框上看她。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领口有点大,露出锁骨。锁骨比大学时候突出了许多,以前她的脸是圆的,肩膀也是圆的。现在哪里都瘦了,骨头撑在毛衣底下,轮廓很清晰。
她注意到我在看她,抬手擦了擦脸。
“脸上有东西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盯着我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怎么瘦那么多。”
她怔了一下,然后低头扯了扯毛衣下摆。
“瘦了吗?没觉得。”
“以前你脸圆的。”
她抬眼看我,表情有点无奈。
“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。”
也是,七年了。
从毕业到现在七年了。她结婚那年我去了,穿了一双不太合脚的皮鞋,脚后跟磨出血泡。婚礼上她敬酒的时候,我站起来说了句“百年好合”,她一仰头把整杯红酒干了。后来我才知道她从不喝酒,那天是第一次。
那天的她,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晚上六点我们到了老周定的饭店,一个包间,圆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老周先看见我,站起来招了招手,然后看见我身后的周婉,愣了一下。
“周婉?”他声音拔高了半拍。
“怎么,不认识啦?”她笑着打招呼。
“我的天,你这——你怎么在这?”老周绕过桌子走过来,上下打量她。
“我在他那借住几天。”周婉朝我偏了偏头。
李正也站起来了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“我知道有事但我不问”的谨慎。大明最直接,张嘴就来了一句:“你不是结婚了吗?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“离了。”周婉说,语气特别平淡。
大明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,然后干笑了两声:“那个,坐,坐。”
我们坐下来。周婉坐在我旁边,老周坐在对面,李正和大明坐在两边。还有两个老周的朋友,我不太熟,一个叫阿超,一个叫小海,都是在本地做生意的。
服务员进来点菜,老周把菜单递给周婉。
“女士优先,你点。”
“我随便。”
“别随便,挑你爱吃的。”
她翻了两页,点了两个菜,一个清炒菜心,一个水煮鱼。然后合上菜单递回去。
老周接过去又加了几个菜,然后压低声音问:“喝什么酒?”
“我带了一瓶。”周婉把那瓶白酒从包里拿出来。
“哟,还带酒来?”老周接过去看了看度数,“四十度,可以啊。”
“别灌我。”周婉说。
“不灌你,放心吧。”
酒倒上了。周婉面前也放了一杯,她没推。
菜还没上,先喝了一轮。老周是活跃气氛的人,三句话就能让人笑。他讲了一通他公司客户的笑话,阿超跟着接茬,气氛热起来了。
周婉不怎么说,安静地吃菜。偶尔被点名提到,她就笑一下,说几句,然后又安静了。
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老周放下杯子,往我这边靠了靠。
“陈屿,你是不是有周婉当年的照片?我记得你存了好多。”
“哪有。”
“放屁。上次我记得你还翻出来给我们看的,那个运动会的,她跑一千五跑吐了的那个。”
周婉转头看我。
“你还有那个照片?”
“有一张。”我老实承认。
“发给我看看。”
我掏出手机翻了翻,相册里存了几百张,都是大学时候拍的。滑到那个日期附近就看到了。她穿着一件橙色的运动背心,蹲在跑道边上,脸色发白,旁边同学在给她递水,她的脸皱成一团。
我把手机递给她。
她看了,笑出了声。
“这么丑你还留。”
她笑过之后,情绪明显松动了。
酒过三巡,阿超讲了个荤段子,老周骂他“有女士在场”,阿超连忙道歉。周婉摆了摆手:“没事,我结过婚的人了,什么没听过。”
这话说得满桌都笑了。
酒喝得更快了。
周婉的杯子续了两次,她喝得不快,但每次都喝得多。到后面她的脸泛了红,说话也开始放开了,跟老周聊他老婆孩子,跟大明聊他换工作的事。
“你们不知道,我现在那公司老板有多奇葩。”大明开始吐槽,“动不动就开会,一开三个小时,茶水都不给倒。”
“那你图他什么。”周婉说。
“图那点工资呗。”
“你一个月多少?”
“税后九千。”
“在这破地方九千不错了。”
“不够用的。房租三千,给家里两千,自己吃饭交通两千,剩两千块钱连女朋——哦我没女朋友。”
满桌又笑。
笑完了,又喝。
周婉忽然端着杯子站起来,对着老周举了举。
“老周,谢谢你请我。”
“哎,这什么话。咱们老同学,说什么谢。”老周也站起来,碰了一下杯,“不过说实话,我真没想到你跟陈屿联系上了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周婉说。
“你们俩以前就挺好的。”老周这句话是冲着我说的,语气里有种暗示。
我没接茬。
“那时候年轻,不懂事。”周婉把杯子转了转,酒荡了一圈,“后来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。
后来她选了别人。她妈给她介绍的那个本地人,条件好,有房有车,然后她就结婚了。
她结婚的消息是她自己告诉我的。
那天我们很久没联系,她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。开头聊了很多有的没的,最后她说:“陈屿,我要结婚了。”
我说恭喜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句“那你记得随礼”,就挂了。
后来我真的随了礼,两千块。
她结婚的时候我没怎么喝酒,坐在角落里看着她敬酒。她穿婚纱的样子很好看,但我总觉得那张脸上的笑容不真实,眉眼间藏着什么我没认出来的东西。
如今七年过去了。
她坐在我旁边,酒杯空了,她的眼眶反而微微泛红。
饭局散的时候十一点多。
老周喝多了,被阿超架着走的,一边走一边回头喊“改天再聚”。大明扶着墙吐了一次,然后打车回去。
我喝得不多,周婉喝得不少。
但她的酒品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好。不哭不闹,不说话,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,脚步有一点点飘,但能走直线。
楼道灯又坏了,黑暗里我们并排上楼梯。
她走得很慢,我就放慢脚步跟着她。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,她忽然停住了。
我差点撞到她背。
“怎么了?”我问。
她没说话。
楼道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邻居家的电视声从门缝里漏出来,是一个相亲节目,主持人说“接下来有请三号男嘉宾”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特别傻。”
她的声音发干,像是加多了柴火的灶台,烧不出水,只冒烟。
“傻什么。”
“傻在这个男的。”
“那就傻吧。”我说,“谁还没傻过。”
她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继续上楼。
我掏出钥匙开门,锁芯有些涩,拧了两下才开。推门进去,她脱了鞋,没穿拖鞋,赤脚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我去厨房倒了两杯水,递给她一杯。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,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,她用手背擦掉。
“陈屿,你以前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停住了。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我看着她在灯光下的侧脸,她的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,睫毛垂下来,嘴唇在杯沿上轻轻压着。
“我以前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站起来,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说“我去洗澡了”。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。
卫生间门关上。
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半杯水。水面是平的,灯光照在上面,有一小块亮斑。
水声响了很久。比平时我洗的时间要长一倍。
然后水声停了。吹风机响了几分钟,又停了。
门开了。
她走出来,穿着我的浴袍。灰色的棉质浴袍,很大,裹在她身上几乎拖到脚踝。腰带系得很紧,腰身被勒出一截瘦窄的轮廓。头发吹得半干,披在肩膀上,发尾有一点点滴水,把那件浴袍的肩膀位置洇深了一小片。
她没看我的眼睛,脚步很轻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我以为她会回她的被子,但她没有。
我坐在她旁边,目光落在地板上。墙角有一个硬币,不知什么时候滚进去的,一毛钱,反着光。
“陈屿。”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低,低到有些沙哑。
“我以前没有选你,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够稳定,不够可靠,不够成熟。我妈说你这种人,靠不住。”
我的手指捏了捏裤缝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她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像从沉沉的湖底慢慢浮到面上来,“可靠的人未必可靠,稳定的人未必稳定。”
她说完闭上眼睛。
浴袍的领口开了一点点,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红色痕迹,可能是洗澡时不小心抓的。或者不是。
我没问她。
过了很久,她睁开眼。
她的眼睛里全是水光,但没有掉下来。
她说:“我后悔了。”
这三个字,她说得极轻极轻。像怕惊醒什么似的。
我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。
但我没有动。
她侧过来看我。
“你一直不结婚,是因为我吗。”
这是一个问句。一个迟了七年的问句。
她问完就盯着我,嘴唇抿着,眼眶红着。
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洒进来,把她半湿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,每一根发丝都看得分明,分叉的,卷曲的,黏在一起的和独自翘起的。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装满了这七年所有的东西——婚礼的喜庆是假的,婚纱的笑容是假的,朋友圈的恩爱是假的,只有此刻的无助和后悔是真的。
“是。”我说。
下一秒她靠了过来。
脑袋贴着我的胸口,额头顶着我的锁骨。没有声音,但我感觉到浴袍前面湿了。
我抬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覆上她的头发。
发丝凉凉的,带着洗发水的味道。
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甜腻的花果香,是清冽的薄荷味。我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。
“没事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答。
手抓紧了我的袖子,指甲掐进去。
我低下头,嘴唇贴上她湿漉漉的头发。
她没有躲。
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,热热的,带一点酒气。她整个人贴上来,浴袍的腰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,露出一截肩膀。皮肤很白,白到透明。
“陈屿。”她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抱紧我。”
我把她搂紧。
她抬起头来找我的嘴唇,找了两次才找到。
吻上的时候,她抖了一下。
整个人像被风吹过的芦苇,从发梢到脚趾都在轻微地颤动。
我的手托着她的后脑,她的头发从指缝里滑下去,凉凉的,滑滑的。
她抓我后背的手指越来越用力,指甲掐进我的皮肤,有点疼,但我不想停。
浴袍滑落的时候,她哼了一声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她重新贴紧我,身体很烫,烫得我莫名想起灶上烧开的铝壶。
外面忽然起风了。
客厅的窗帘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她搂住我的脖子,嘴唇贴着我的耳垂,呼吸又急又轻。
“我冷。”她说。
我把她裹进自己的外套里。
然后我们进了卧室。
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好,窗外的月亮正在最中央,光线刚好打在床尾的位置。我没有开灯。
她在月光里看着我,眼睛亮得不正常。
“你会觉得我轻浮吗。”她问。
“不会。”
“因为是你,”她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,“如果是别人,我不会。”
我吻她的眼睛。
她闭上眼睛。
那个晚上,客厅里一直空着。沙发上只有叠好的被子和枕头,再也没人躺上去。
五点的时候醒了一次。
卧室里的光线还是暗的,窗帘把大部分晨光挡住了,只有一条细细的缝隙,漏进来的光落在床尾的毯子上,像一道浅金色的线。
她还在睡。
背对着我,蜷着身体,肩膀微微起伏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乱得很。呼吸声很轻,偶尔有一声更深的呼吸,身体就会跟着动一下。
我侧躺着,看着她的后脑勺。
后脑勺的头发里有一根很短的碎发,翘起来的,被光线照着,泛一点褐色。
我就一直盯着那根碎发看。
看了很久。
她忽然动了一下,翻了个身,面朝着我。
眼睛还是闭着的,但是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那种做噩梦的皱眉,更像是在想什么事。嘴唇干干的,有一小片起皮。
我伸手把她嘴唇上的小皮屑拿掉。动作很轻。但她还是醒了。
眼睛慢慢睁开,先是眯着,然后适应了光线,看清了我的脸。
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我的腰上,指尖凉凉的。
“几点了。”她问。
声音哑哑的,很干。
“五点多了。”
“这么早。”
“你继续睡。”
她嗯了一声,闭上眼睛。但手没拿开,还是搭在我腰上。
我把她的手往被子里塞了塞。她忽然又睁开眼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晚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是认真的吗。”
不是问句的语气,更像是陈述句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确认一样的。
“认真的。”我说。
她盯着我看了几秒,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闷闷的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。”
“笑你。”
“我怎么了。”
她抬起脸,表情认真了点。
“你从大学就这样。”她说,“什么事都一脸正经,连撒谎都一脸正经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撒谎了。”
“你对我撒的谎还少吗。”
我没接话。
她说:“比如那年你饭卡里多了两百块钱的事。你以为我真信了?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真的知道?”
“废话。”她学着我的语气,“我又不傻。你那几天穷得连泡面都买不起,卡里突然多两百块钱,不是你让谁充的,还能是老天爷看你可怜?”
我没说话。
那天我让李正帮忙充的。充完没钱还他,给他买了一周的早饭,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食堂给他占座。
那是我大学四年里最穷的一周。
“你为什么要对我好。”她问。问得很突然,声音也轻了下去。
“因为是你。”我说。
她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“你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你没问过。”
“我问了你也未必会说。”
“现在说也一样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头靠过来,顶在我的肩膀上。
“不一样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小,但我听清楚了。
我伸手把她搂过来一点。她的头发扫过我的手臂,痒痒的。
“七年,太久了。”她补了一句。
然后她不说话了,我也不说了。
卧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车辆声,轮胎碾过路面,刷刷地响。
她又睡着了。
这次眉头没有皱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很均匀。
七点的时候我悄悄起来,去厨房煮粥。
淘米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小,怕吵醒她。米在盆里转了几圈,水慢慢变成乳白色。我把米倒进锅里,加水,开火。
站在灶台前数着锅里的气泡。先是锅底冒出几颗小米泡,然后越来越多,最后整锅水都滚起来,白色的蒸汽往上涌。
我盯着蒸汽看,脑子里什么都没想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光着脚走进厨房,穿着我的T恤。T恤很大,盖到大腿根,袖子长出一截,被她卷了几道,卷得不规整,松垮垮地挂在手腕上。
她从后面环住我的腰,脸贴在我的背上。
我没转身。
锅里的粥还在翻滚,咕嘟咕嘟的,米粒在沸腾的水里上下跳着。
她的手紧了紧。
“早上吃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粥。”
“又是粥。”
“还放了红枣。”我揭开锅盖,“你看。”
她探头看了一眼。红枣在白色的粥里飘着,深红色的皮被煮开了,露出里面的果肉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“很早之前买的。”
“没过期吧?”
“红枣不过期,干了也能吃。”
她松开手,走到我旁边,靠在台面上看我调火。我把火关小了,盖上锅盖,留了一条缝透气。
她忽然伸手,在我的脸上擦了一下。
“面粉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看手,大概是刚才拿东西的时候沾上的。
“别动,还有。”她又擦了一下,指腹很软。
我站着不动。
她认真地把我脸上的面粉擦掉,动作很仔细,像在擦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
然后她放下手,看着我的脸,笑了笑。
“好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,转身去拿碗筷。
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。
“我今天哪儿也不想去。”
“那就不去。”我头也没回。
她笑了。笑得和以前一样。
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,捧着粥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着喝着她忽然说想去人民公园划船。
我端着碗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种天气划什么船。”
“不冷,今天有太阳。”她抬手指了指窗外,“你看,太阳多大。”
窗外阳光确实好。
阳光落在对面楼的墙上,白色的墙面反着光,有点晃眼睛。
“船有什么好划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结婚前特别想去划一次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,“没去成。他说太幼稚。”
她说得很随意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程度的话。但我注意到她握着碗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。
“行,”我说,“吃完饭就去。”
她抬起脸看我,眼睛里带着某种很干净的亮光。
收拾完碗筷,她换上衣服。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我的外套,袖子太长,折了两道还盖住了半个手背。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,又滑下来。推了三次,干脆不管了,就那么拖着。
“走吧。”
她挽上我的胳膊往外走。
人民公园周末人多,湖面上飘着七八条船。船是那种脚踏的,卡通造型,有的做成鸭子,有的做成天鹅。我们租了一只蓝色海豚的,四十块钱一小时。
她先上船,船晃了一下,她差点摔倒。
船工扶了她一把,我跟着跨上去。她坐在前面掌舵,我坐在后面踩踏板。
船慢慢离了岸,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。笑得像个小孩。
下午又去了东方乐园。
她非要坐旋转木马,说小时候没坐过几次。我站在外面看着她,夹在一群小孩中间,她木马上一上一下晃得比小孩还高兴,笑得像个小学生。阳光打在她脸上,眼角有细纹,但眼睛很亮。
从旋转木马下来,她又拉着我去玩碰碰车。我不会玩,被她撞了好几次。每次撞过来她都笑得很放肆,那笑声脆生生的,引得旁边几个年轻人也朝她看。
我从来没见她这样笑过。大学的时候她是爱笑,但总是收着的,笑得矜持。现在这些笑声像是一直被关在某个地方,突然放了出来,有点不管不顾。
喝奶茶的时候她咬吸管。
“你喝不喝?”她把杯子递过来,杯壁上挂着水珠,吸管被咬得变了形。
我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不喝珍珠。”
“挑食。”她抢回去,继续咬。咬了两下,忽然伸手指着我的脸颊边,“沾到糖了。”
她直接靠过来,拇指在我嘴角认真地擦了一下。
这一下擦得毫无预兆。她靠得很近,连她耳垂上细细的绒毛都看得清。
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她擦完坐回去,把那根拇指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,全程看着我。目光笔直的,带一点笑,像是在等着看我什么反应。
我移开视线,把奶茶吸得很响。
“装什么。”她笑着说。
晚上回去的路上,她忽然说,不想做饭了。
“叫外卖吧。”我说。
“不,去楼下店里吃。”
楼下的兰州拉面馆,店面很小,六张桌子,墙上贴着菜单。我们面对面坐下,各点了一碗牛肉面。
她往面里加了很多辣椒油,又加了很多醋。
“你吃辣了?”我记得她以前不吃。
“这几年开始吃的。”她搅了搅碗里的面,红油散开,汤变成了深红色,“他说我矫情,辣椒都不吃。”
她挑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从那碗面开始,她讲了好多事。
她说其实前夫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的朋友,嫌她朋友层次太低。后来她见朋友都要提前报备,周末出门也要交代去了哪里、见了谁、几点回。
“有一次我跟同事聚餐,回来晚了。”她大口嚼着面,嘴角沾着辣油,“他把门反锁了。里面锁的那种,外面打不开。我在门口坐了两个小时,他才开门。”
面条在筷子上挂着,她没往嘴里送。店里收银台上的电视在放新闻,声音混着拉面师傅摔面的声响,但她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那次我没吵。敲门他不开,我就在门口坐下来等。他以为我会砸门,会打电话骂人,我没。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把我关在外面多久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两个小时后开的门。他说他睡着了,没听见。”她短促地笑了一声,“演技还他妈挺好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脏话。
我低头吃面。汤很烫,喝下去喉咙发热。
“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。”我说。
“告诉你干嘛?你在那么远的地方,我又能指望你做什么。再说了——”她抬眼,筷子尖在碗沿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,“我自己选的人。跪着也得走完。”
她又开始吃面了。吃得很快,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随着面咽下去。
我看着她头顶的发旋,被辣椒呛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以及那截倔强的脖颈。面条的热气蒙在我的眼镜片上。
吃完面往回走的路上,她忽然说想喝酸奶。
我去便利店买了两罐,递给她一罐。她撕开盖子,靠在楼道墙上喝,喝了一口皱眉头。
“太酸了。”
“酸奶当然酸。”
“这个特别酸。”
她把罐子递给我,我喝了一口。是比普通的酸一些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她拿回去继续喝,喝到最后仰起脖子,罐子底朝天。咽下去之后,她擦擦嘴角,呼出一口白气。
“你说,人是不是都贱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她把空罐子捏扁,铝皮咔咔响,“明知道是错的,还要去忍七年。”
她把捏扁的罐子扔进垃圾桶。仰起脸,眼睛里有光,但是没有泪。
“陈屿,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,”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,夹在远远的犬吠声里,“如果当初选了你会怎么样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推开门走进了楼道。
我跟在后面,看着她穿着我的大外套,拖着袖子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楼梯间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灭下去。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的,我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觉得它很像我们大学时我书桌上贴的那张照片,那年春天全班女生在女生宿舍楼下合影,她站在最左边,阳光太强,影子被拍进去,也是这么一道歪歪的轮廓。
我把手伸过去,牵住她的袖子。
她停了一秒,然后把袖子挣开,反过来握住了我的手。手指很凉,是刚才握过冰酸奶罐子的那种凉。
但握得非常用力。像是怕我抽走一样。
回到家里,我坐在沙发上。她靠着我,把鞋子蹬掉,脚缩到沙发上来。
刚吃过面的身体热乎乎的,带着一点辣椒和醋的微酸味道。
“困了?”我问。
“没。”她闭着眼说,“就是不想动。”
我顺手摸过遥控器打开电视。是个相亲节目,女嘉宾在吐槽男嘉宾不洗碗。她噗嗤笑了一声。
“你看这个?”
“随便放的。”
“关了。”她伸手把遥控器从我手里抽走,按了电源键。
屏幕黑下来。客厅又安静了,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背景音。
“听我说会儿话。”她说。
“听着呢。”
“我不是那种会一直沉在过去的人。”她睁开眼,却没看我,看着窗外的月亮,“但是现在我真的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房子还没找到,工作也没有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洗了一遍。以前憋着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还行,日子总还能过下去。现在什么都不憋了,反而空落落的。”
她说完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她穿着我的运动裤,裤腿卷了好几道,露出一截细细的脚踝。脚踝上有一道旧疤,小时候摔的,她曾经指着这道疤跟我说,是从外婆家门口的石阶上滚下去留下的。
我看了那脚踝一会儿,然后伸手到茶几底下,摸出那把备用的钥匙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她抬起脸,看了一眼。
“钥匙?”
“嗯。”我把钥匙放在她手心里,把她的手指合上,“房子你可以慢慢找。这个钥匙你留着。”
她用拇指摩挲着钥匙上的齿痕,月光照得它泛着银色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不管找没找到,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她转过来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感激,有犹豫,还有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。
“陈屿,我已经错过一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想再错第二次。”
“你怕什么。”
“我怕你。”她说了出来,“我怕我自己选的人,最后又是错的。”
这话她说得很慢。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先在嘴里称一称,再吐出去。
外面忽然有爆竹声。
不年不节的,不知哪家在放。
窗户振了一下,茶几上的钥匙也跟着振了一下。
爆竹响了几秒钟就消停了。楼下的汽车警报被惊动,呜呜地叫了几声,又安静了。
“你听着,”我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这次不管选什么,都不会再错了。不是因为我有多好。”
我顿了一下。
“是因为你有比较。”
她怔怔地看着我。
然后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掉在膝盖上,洇深了一小片。
那天晚上,她回了卧室。
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,电视没开,手机没看,就那么坐着。
她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。
“你不睡?”
“就睡。”
“那进来。”
我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
窗帘还是没拉好,月亮从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。
她躺在床上,把被子掀开一角。
“外面冷,”她说,“进来。”
我躺进去。她把被子盖好,然后翻过身来,抱住我的胳膊。
“明天我们做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你想做什么。”
她又说了三件事。
“我想学个驾照,以后自己开车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换个新手机,这个手机里全是以前的照片,不想留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顿了一下,把脸埋进我的肩窝。
然后说出了第三件。
“我想明天跟你去吃早茶。虾饺要两笼,凤爪要最辣的,然后中午去龙湖公园看荷花。下午咱们去看场电影。看什么都行,我好久没看电影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答应得很干脆。
“像不像约会。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。
我笑。伸手揽住她的肩。
“约了七年了。”
她捶了我一下,然后重新把头靠过来。呼出的气又匀又暖。
窗外天色已经发白了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全部评论